News - [2010.04.11] 南方都市報
論君王的自我修養
左來的自由撰稿人,廣州《新君王論:造就政治領袖的50堂課》,蔡子強著,廣西師 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1月版, 35.00元“君王首先要做一隻狐狸,能辨識陷阱;同時又須是一頭獅子,能震懾豺狼。”1513年,尼科洛·馬基雅維利在名著《君王論》中毫不隱諱地教導君主如何不擇手段地獲得權力。500年過去了,無論馬基雅維利收穫的是“暴君導師”的惡名,抑或是“近代政治科學奠基人”、“民族主義國家理論先驅”的美譽,《君王論》已經成為最多人閱讀與引用、也最受人爭議與關注的政治學巨著。毫無疑問的是,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導師蔡子強在定下自己《新君王論》這個書名時,心中一定懷著追遠致敬之意。
對於蔡子強的“胡須佬”形象,廣東人大抵不會陌生,皆因以時事評論員身份出名的他,常常在香港媒體的各種新聞和時政節目中“將本地政治評論現代化,脫離純道德評判的傳統,博采國際領袖的專業技巧來評論本地領袖”。近年來,通過他在《南方周末》撰寫的專欄,越來越多內地讀者也開始認識蔡子強這個名字。《新君王論》其實並非什麼新作,第一冊的繁體中文初版于2004年,迅疾成為獅子山下高官智囊之“秘笈”、維港灣畔升鬥小民之“解畫”,至今出版的這五冊更已成為一個叫好叫座的出版系列品牌。時隔6年,此書修訂版得以引入內地,副題由“政治領導的權力遊戲”改為“造就政治領袖的50堂課”,也算是活用“講學習,講政治,講正氣”的和諧之舉;內容被概括為“領導人物的政治風範、管理的學問、處理危機的藝術、演說的技藝、與人溝通的技巧、辯論才情的培育”,更可謂與時俱進。
蔡子強的身份其實是尷尬的:最高學位不是博士,難行由講師至教授之學院派正途;曾任香港中文大學學生會會長,不為“港英餘孽”所信;臧否、贊彈皆形于外,不為“建制派”所喜;與梁文道、蔡東豪等人聯合創辦了上書局,卻也只是意義大於實利。但恰恰是這種不能入仕、不能出世、不能潛學、不能富貴的不左不右,讓蔡子強在文化界與傳媒界有了“知道分子”的身份,也讓他對君王、領袖的分析少了幾分關於權術的森然壓抑,倒多了幾許關於技術的簡潔直接、關於藝術的微妙細緻。
蔡子強熟識西方政治的典故與掌故,在“上課”時總能找到至為合適的名言或事例。他在談政治領袖的智慧時,評點了克林頓面對私人律師自殺身亡政治危機時的冷靜與擔當,再用美國知名政論家戴維·格爾根的話來點出優秀領袖的特點在於“他能承受別人的痛擊而決不放棄自己的靈魂”。他在說到領導國家的技藝時,會舉出林肯與老布什等美國前總統善用民意調查的管治藝術、美國前財長保爾森與美聯儲主席伯南克分飾紅臉白臉的談判技巧、邱吉爾與羅斯福對民罛期望的管理技術。他會用艾森豪威爾、邱吉爾、福特、里根、朱利安尼等人面對災難、國殤、危機、壓力時的表現為例,說明領袖應當如何抵得住如山壓力,在關鍵時刻沉著應變、敢於決策。雖然有評論對本書多西方個案而少本土點評、多資料事例而少作者觀點頗有微詞,但這無疑有助于讀者擴大視野,增廣見聞,觀他山石,尋本地玉,當作一本西方政壇的《世說新語》來讀讀也無妨;更何況在簡體中文版中,作者還“被收入”了對中央領導與香港特區政府負責人的施政技巧與管治行為的讚賞與表揚,讀者不妨認真學習,深入領會。
此前,曾有內地報刊書評認為此書“蔡先生端坐于醉翁亭,述而不作,隱而不發,恐怕不免有點隔靴撓癢的遺憾”。這樣的苛評實在是冤枉了作者。在繁體中文版的目錄中,光是《民意是要疏導而非可以圍堵的》、《如何看待傳媒:難為知己難為敵》、《如何看待傳媒:操控分化玩火自焚》、《急流勇退:孫中山、毛澤東、鄧小平、華盛頓的經驗和教訓》等標題,便足以讓讀者感覺到簡體版溫吞無癮的責任並不在作者本人。原版開篇《太陽王症候》更是令人叫絕,蔡子強從諷刺“那些長期沐浴在他人崇拜和巴結中產生的‘病態’”的美國俚語“太陽王症候”,聯繫到墨子所言“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與韓非子所譏“齊桓公好衣紫,一國盡服紫”,提醒掌權者應“警惕下屬投其所好,諂媚奉承,要避免掉入這樣的陷阱,政治領袖應該常常專門找來反對聲音”。如果你在新版中只能讀出蔡子強的意猶未盡甚至戛然而止,那可能並不是因為他的春秋筆法、隱晦文風,可能僅僅是特殊國情自我淨化的結果而已。況且這些豆腐塊文章本就是發表在香港報章上給香港同胞們閱讀的專欄文字和文化快速消費品,在感覺更加沉重的內地同胞們看來,自然只會覺得是隔靴搔癢,卑之無甚高論。缺少領袖卻不缺乏領導,缺少君王卻不缺少公僕,這些責任,恐怕都不是蔡先生能擔當的罷。
事實上,有心人不難從作者自序中讀出其真正心聲。在專為簡體版增添的部分里,蔡子強提醒我們在《君王論》之外,更要留意馬基雅維利另一部少為人知的作品《論李維》。這個被誤解為主張不擇手段不惜一切地實現權力目的的人,在《論李維》中卻耐心地解釋為何共和制優于君主制、為何憲治如此重要。“追求權力,只是亂世的手段,建立良好管治的先決條件,“馬基雅維里一生所追求的,始終是共和、憲政和法治。只有放在這個脈絡之中,《君王論》里的一切主張、謀略、以及權術,才變得有意義”,蔡子強的這一解讀,可謂是醍醐灌頂、當頭棒喝。